河北蔡成
1993年,刚毕业的我在湘西某乡政府当计划生育干事。领导当时解释说先下基层锻炼一年,以便将来重用。但那是个极其偏僻的山区,村人多迷信愚昧,据说以前政法部门上屋揭瓦进门牵牛他们也不顾,愣是要生三胎四胎。甚至为了生育更多孩子,四处躲避。我整天费劲口舌宣传国家计划生育政策,可总无人听信我精疲力竭的说教。 我的工作可想而知的艰难。我成了乡里最不受欢迎的人,天天面对村民的白眼,甚至谩骂。我渐渐厌倦那种生活,整天无精打采,开始敷衍工作。与我同住一屋的是一位老作家,他是市文联来山区深入生活的挂职副乡长。老作家没别的爱好,除了经常到乡间去与村民热闹成一片外,总呆在家写写笔记种种花。种的花很常见,两株野菊花,三盆杜鹃花——杜鹃花在当地叫映山红,漫山遍野都是,并不觉得美,但怪的是,一旦被老作家种植到庭院里,分外显得娇艳。 乡政府大院建在一处低矮的山坳里,我俩合住的屋子在大院最深处。屋内潮湿阴冷,偏偏头顶有两棵高大的樟树罩着,太阳终日难以普照。野菊花、映山红的生长无需沃土,但阳光少不得。作家早上将花盆搬到西墙根,中午又挪到大门口,到了下午又移到东墙跟——不为别的,只是为了让那透过两棵樟树空隙的阳光照到花朵。 我帮手过几次,后来烦了,苦笑:“作家,你何苦呢,整天忙碌着为了几盆破花搬来搬去!” 作家也笑:“没办法,我不能移动太阳,让温暖的阳光常年累月来照耀我们的鲜花,那只好辛苦自己了,靠自己辛勤移动花朵追赶太阳,让鲜花依旧感受到阳光的灿烂……”说完,作家认真看我,好久无语。我马上明白了,老人看我时,慈祥的目光带着意味深长的告诫。 第二天起,我重新满怀信心地投入到计生宣传工作中。8个月后,乡里的计划生育工作获得市重点表彰。很快,我因此而被提前召回市机关另任他职。再过半年,我因厌恶即便最细小的“官场”也充满你争我夺的名利战斗而辞职远赴南方…… 时过数年,我与当年的老作家还保持着联系。我告诉他经过自己的多年努力,我已逐渐远离了生活中、命运中的“阴暗”,而站在美好幸运的“阳光里”。我还说,当我在南方终年明媚的天空下,自由自在地生活工作时,时常会想起他所说的那一番话,也发现自己自始至终是沿着他的告诫而脚踏实地的前行。我更说,确确实实,我们没法移动太阳,但我们可以移动自己的脚步,总能追逐到灿烂的太阳,总能使自己被明亮的阳光所照耀而永远感受温暖! |